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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科技與文學創作的新變 ——中國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視域下的文學與科技關系研究
          2021年04月16日 09:21 來源:《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3期 作者:胡亞敏 字號
          2021年04月16日 09:21
          來源:《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3期 作者:胡亞敏
          關鍵詞:文學;高科技;革命性影響;反思;超越

          內容摘要:關于文學與科技的關系,人們多看到高科技對文學的沖擊和造成的威脅,關于高科技對文學創作的革命性影響涉及較少。從科學技術作為生產力這一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看,文學與科技的關系是一個“破壞和補償”同時進行的過程,一方面高科技使傳統文學的內容、結構和表達方式遭到瓦解,另一方面又為文學打開了新的窗口。高科技不僅刷新了人類對世界的認識,而且為文學創作帶來了新的審美體驗和想象,催生了新的文學樣式和結構方式,并由此構成對文學觀念的重構。同時,當代文學創作又需要保持對科技的反思與超越,提醒人們警惕科技的負面作用,并通過發揮文學的特性和優勢,推進人類在高科技時代詩意地棲居。

          關鍵詞:文學;高科技;革命性影響;反思;超越

          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關于文學與科技的關系,人們多看到高科技對文學的沖擊和造成的威脅,關于高科技對文學創作的革命性影響涉及較少。從科學技術作為生產力這一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看,文學與科技的關系是一個“破壞和補償”同時進行的過程,一方面高科技使傳統文學的內容、結構和表達方式遭到瓦解,另一方面又為文學打開了新的窗口。高科技不僅刷新了人類對世界的認識,而且為文學創作帶來了新的審美體驗和想象,催生了新的文學樣式和結構方式,并由此構成對文學觀念的重構。同時,當代文學創作又需要保持對科技的反思與超越,提醒人們警惕科技的負面作用,并通過發揮文學的特性和優勢,推進人類在高科技時代詩意地棲居。

            關 鍵 詞:文學/高科技/革命性影響/反思/超越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招標項目“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中國形態研究”(11&ZD078)

            作者簡介:胡亞敏,華中師范大學 文學院、湖北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中心

           

            文學與科技的關系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在高科技時代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問題,同時又是一個需要在理論上加以審視和提煉的課題。西方馬克思主義對文藝與科技的關系有過深入探討,其成果為今天中國學者研究文學與科技的關系提供了有價值的參照。但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關于科技對文學創作的影響研究不多,即使論及也多關注高科技帶來的問題,他們憂慮的是科技的高速發展會給文學創作活動乃至人的完整性帶來傷害,而有關科技對文學創作的革命性影響認識不足①。中國作為一個工業化起步較晚但發展速度較快的國家,與西方馬克思主義所處的后工業化社會是有區別的。西方馬克思主義對高科技給社會生活和文學活動帶來的影響主要著眼于批判和反思,中國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則需要根據中國當代的文學和文化現象,更深入辯證地認識文學與科技的關系,重新思考已有定論或尚未探討的問題,為解決中國當代文學創作與科技的關系提供新的思路和智慧。

            從科學技術作為生產力這一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看,當代科學技術的發展不僅深刻地改變著社會面貌,而且也在改變人們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行為習慣,包括塑造著新的文化和文學。高科技到底給文學屬性和文學創作帶來怎樣的變化,在高科技時代如何促進文學的更新和發展,如何恰當地處理文學與高科技的關系,等等,這些需要中國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認真對待和研究。

            一、高科技與文學的“生存”

            這里的高科技主要指20世紀以來所產生的現代科學理論和技術,其中與文學關系最為密切的是數字技術。《數字化生存》的作者尼葛洛龐帝曾把世界分為原子世界和比特世界②,即“由原子構成的真實物理世界與基于數字技術基礎上的數字媒體文化共同構建的社會”③。這也是工業時代與高科技時代的重大區別之一。

            (一)數字技術對文學的挑戰

            隨著數字技術的延伸,高科技與人們的生活乃至人的感覺聯系更為緊密,包括人的心理“這一私人空間已被技術所侵占和削弱。大量生產和大量分配占據個人的全部身心”④。面對數字技術尤其是虛擬現實(VR)和人工智能(AI)的沖擊,文學藝術的基本屬性受到挑戰,高科技時代文學的生存也成為一個問題。

            虛擬現實主要是指由計算機生成的沉浸的、交互的體驗,它是綜合利用計算機圖形學、光電成像技術、傳感技術等創建的一個具有視聽觸嗅味等多種感知的虛擬環境。人們借助各種設備沉浸其中,在交互中產生類似于真實環境下的體驗和感受。例如人們帶上VR眼鏡,手持一個控制柄,就可以從不同的位置觀看不同空間,并且仿佛身臨其境,感受到不同的心境和節奏。多感官的感知也屬于虛擬現實的范圍,除計算機圖形技術生成的三維立體圖像帶來的視覺感知外,虛擬現實還可以給人們帶來聽覺、觸覺、力覺、運動乃至嗅覺和味覺等感官體驗。流水潺潺,鳥語花香,巨獸出現,洪水滔天,這些人造的世界景觀同樣引起人們的愜意、興奮和驚恐,等等。在虛擬現實中,物理世界是缺位的,由此,文學與現實的關系以及由此帶來的一系列問題將需要重新審視。

            人工智能則是通過符號運算對人的意識、思維的信息過程的模擬。雖然人工智能這個詞在20世紀中葉才出現,但其發展速度驚人,應用領域不斷擴大,一些通常需要人類才能完成的復雜工作開始由機器擔任,甚至一些重要的決策也依靠大數據做出。如今,人工智能已構成了對文學創作主體的挑戰,用計算機寫作成為現實⑤。2017年,機器人小冰學習了1920年以來519位詩人的現代詩,通過深度神經網絡等技術手段模擬人的創作過程,花費100小時,訓練10000次以后,就擁有了現代詩歌的創作能力。只要人們給一點提示,如一幅圖片或幾個關鍵詞,它就可以從數以萬計的詩歌中尋找合適的字詞組成詩句,寫出的詩幾乎可以達到亂真的程度。

            也是在2017年,韓少功在《讀書》雜志上發表《當機器人成立作家協會》一文,聲稱機器人寫作已經不再是臆想了⑥。不過韓少功仍很自信,他認為只有人才擁有情感和思想。關于這一點,帕斯卡爾也說過,“人是一根會思想的葦草”,其中“思想”成為人的高貴的本質特征。但是,當今人工智能的研究并沒有止步,機器人已開始在大數據的基礎上自行選擇、學習和轉換,從而具有某種富有創造力的行為,尤其是研究者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機器人如何同時具有IQ與EQ,就像美國影片《人工智能》和《機械姬》所展望的那樣。當擁有了高級智慧的機器人出現時,它(她或他)不僅能夠思考而且具有情感后,那么,“思想”“情感”就再不是人的專利了。而這樣一來,在改寫人的定義的同時也將帶來對文學性質的改寫,甚至構成對人類的威脅。

            (二)文學與科技相向而行

            高科技是否真的是文學的夢魘,人們經常引用美國學者J.希利斯·米勒教授的《電子媒介時代的到來文學將要終結》的發言及相關論文《全球化時代文學研究還會繼續存在嗎?》來證明文學的窘境。其實,這篇論文需要完整理解,米勒教授在開篇引用了德里達在《明信片》中主人公說的一段話:“在特定的電信技術王國中(從這個意義上說,政治影響倒在其次),整個的所謂文學的時代(即使不是全部)將不復存在。”⑦不過,與黑格爾所預言的藝術終結的觀念不同,米勒本人在表達了這種擔憂之后,又認為這是一種常態,“文學從來不是正當時”。文學的發展也印證了這一點,文學從來就不是一個幸運兒,她總是面臨種種挑戰。正如米勒所描述的那樣:“文學是信息高速公路上的坑坑洼洼、因特網之星系上的黑洞——作為幸存者,仍然急需我們去‘研究’。”⑧

            文學作為高科技的“幸存者”,之所以能夠頑強存在自有其存在的緣由。從人類的精神生活需求來看,文學不可能消失,因為人們的感情、感覺、想象需要寄托。美國一位學者曾說:“自從十八世紀小說問世以來,批評家們談論某種形式即將死亡就已周期性地成了一種時尚。”⑨但無論是尼采宣稱“上帝死了”,還是巴特宣告“作者死了”,或是加塞特所謂的“小說死了”,整個文學史的發展仍在不斷的交替和創新中向前推進。我們深信,將來的文學也許會改頭換面,但它的特質依然存在,文學始終是人類想象和激情的家園。

            詹姆遜在談到阿多諾關于音樂的發展史時,對文學與科技的關系提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觀點:“科學和技術發明是與藝術建構同步的。”⑩他認為現代先進技術能夠推動藝術不斷更新與發展,兩者的發展具有某種“同步性”。詹姆遜“同步說”的合理性在于,現代科技的確可以為審美活動提供強有力的支撐,從歷史長河中也可以依稀辨別出兩條平行線。但就特定語境而言,詹姆遜的“同步說”需要修正。在有些情況下,藝術與科技的發展可能不完全一致,高科技時代藝術的精神內涵不一定隨之豐富與發展,文學藝術甚至可能會出現彷徨、迷惘,并且也不排除文學的高峰出現在科技并不發達的時期。不過,盡管科技和文學有著不同的軌道,但兩者時有交集,文學會在蜿蜒的道路上倔強地前行。因此,文學與科技兩者相向而行應該符合歷史發展的規律。

            在文學與科技的關系中,還存在二律背反的問題。現代科技總是試圖壓抑人們發自生命本能的文藝想象與虛構,但是后者總是不甘屈服,竭力反抗、批判、反思、否定、超越前者。而這樣一種抵抗又促進了文學的發展。這就是說,對科學技術的質疑、反感、批判可以促進新的文學藝術的產生。

            二、高科技對文學創作的革命性影響

            狄更斯在小說《雙城記》的開端這樣描述19世紀:“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智慧的時代,這是愚蠢的時代;這是信仰的時期,這是懷疑的時期……”當今的高科技同樣為文學創作創造了這樣一個最有破壞性也最具創造性的環境。在文學與科技的關系中,研究者多關注高科技帶來的問題,而對高科技對文學創作的革命性影響認識不足。而創作實踐表明,高科技對文學藝術的影響是雙重的,它在使舊的文學萎縮的同時,也促使文學走向新變。

            就當今的創作實踐來看,文學與科技的關系是“破壞和補償”同時進行的過程。一方面高科技使傳統文學文本的內容、結構和表達方式遭到瓦解,另一方面又為文學打開了新的窗口,使作家的感知方式和體驗方式得到重組和重塑,促使文學改變原有的結構方式和表現手段,以新的面目呈現在人們面前。文學與科學的這種“破壞與補償”的雙重關系對于探討高科技如何推動文學藝術的發展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一)刷新對世界的認識

            19世紀末20世紀初,自然科學領域出現了重大突破,相對論的問世,量子論的提出,用基因解釋遺傳機制……這些對世界、對自然、對宇宙的探索和發現活動修正或否定了過去被認為是無可辯駁的科學結論和定理,不斷更新人們對世界和自我的認識,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也包括文學與世界的關系。

            以往人們將時間視為線性的、不斷伸展的、不可逆的,小說往往表現為一定時間序列中的人物或事件,即使敘述中有閃回和預敘,也可以通過梳理情節發展來勾勒出故事的時間軌跡。而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那里,時間與人的運動、人所處的位置有關,在不同的速度中有不同的時間。這一理論從根本上刷新了人們對時空的感覺,引發了思維方式和思想方法的革命。“相對論使絕對時間的觀念壽終正寢”(11),人們發現了時間旅行的奧秘,表現在文學創作上,最為突出的就是時空處理上的恣肆。在20世紀的文學藝術作品中,時間不僅可以被凝固,而且可以自由穿梭,現實與非現實神奇地交織在一起。當我們看到西班牙畫家達利所創作的各種扭曲的怪誕的時間雕塑時,就能更深切地體會到這一點。“這種對運動、空間和變化的回應,為藝術提供了新句法和跟傳統形式的錯位。”(12)與相對論一起構成現代物理學基礎的量子力學則揭示了微觀世界粒子的運動,它同樣不同于經典物理學的定律。“物理學的歷史是尋找物質的終極單位;但最終,它也許會證明根本沒有這樣的實體,只有隨觀察者位置不同而改變的一系列關聯,或隨粒子本身的衰減率(作為它們變化關系之函數)的不同而改變的一系列關聯。我們則也許可以像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那樣,最后終止于‘無限’,而不是有限。”(13)受這些科學發現的啟發和刺激,作家、藝術家對現象世界和自我產生了懷疑和迷惘,并開始了一系列藝術探險活動。他們努力探尋前人未意識到、未涉足過的領域和世界,導致文學藝術的結構、表達方式乃至對世界的看法發生變化。荒誕派戲劇所表現的各種不可思議的場景就強烈地體現出對當下現象世界和人生的懷疑。

            可以說,幾乎所有具有真正創新意義的科學技術的發明創造,都包含著新的哲學思想、思維方式、研究方法等,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否定精神。波普在《猜想與反駁》一書中提出,科學的精神不是昭示無法反駁的真理,而是在堅持不懈的批判過程中尋找真理。科學的特征在于批判思維,不迷信、不盲從的批判和探索精神是科學的精髓(14)。證偽和否定正是科學對文學創作的最大饋贈,文學創作同樣需要探索和更新。這種哲學意義或方法論才是高科技作用于文學的關鍵。

            還應該看到的是,現代科技的發展帶給這個世界的不僅僅是清晰性、可證實性和可認知性,而且也給這個世界帶來新的超驗性、不確定性、不可知性等。尼爾·波斯曼指出:“技術的運行和上帝之道一樣,既令人敬畏,又神秘莫測。”(15)由此,現代物理學與東方神秘主義發生了某種意向關聯。現代科學理論發展的另一面同樣也對文學創作的運思產生了深刻影響。

            (二)產生新的審美體驗

            高科技時代人們的審美經驗顯然不同于農業時代,也不同于工業時代。在農業社會,人們主要親近的是大自然,是春夏秋冬、日出日落。而到了工業社會,“人約黃昏后,月上柳梢頭”那種傳統農業社會的意境逐漸遠去,人們對時間、距離的判斷更依賴實物包括時鐘或公里數而不是經驗。技術社會的出現使前技術時代對世界的經驗變得過時(16)。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中引用了一段瓦雷里的話:“如同水、瓦斯和電流可從遠處通到我們的住處,使我們毫不費勁便滿足了我們的需求,有一天我們也將會如此得到聲音影像的供應,只消一個信號、一個小小的手勢,就可以讓音像來去生滅。”(17)如果說工業時代人們主要與實物親近的話,那么,隨著以計算機技術、通訊技術為基礎的網絡技術、人工智能技術、虛擬技術的發展,人們已經在數字化空間中生存了。現代科技作為“人體器官的延伸”、“身體能力的擴展”(18),從整體上塑造著人們的審美感知、內心體驗。各種舊有的美感體驗包含感性、想象在新的科技環境下被削弱,新的感覺和體驗則不斷產生。

            前面所說的虛擬現實作為一種人工造景,已不再是本真世界了。可以說,在虛擬現實中,消失的已不僅僅是本雅明所說的“靈暈”,還有實在的現實環境。但從虛擬現實與人的感覺的關系來看,信息技術所創造的擬真環境同樣可以讓人們享受到快感,甚至使人仿佛置身在魔幻世界之中,造成有震撼力的沖擊。不僅如此,虛擬現實還可以沖破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把人們帶到現實中不可能有的場景中去體驗和感受各種環境。在這個意義上,虛擬現實影響和擴大了人們對藝術的感知,沖擊和更新了人們的審美感知和審美愉悅。由此,虛擬現實與審美的這種新關系將導致我們對美感的產生做出新的闡釋。

            碎片化是對審美體驗的又一沖擊。在互聯網時代,世界被裂成了不計其數的信息碎片,未來學家托夫勒這樣描述道:“從個人角度說,人們都在經受互相矛盾的、無關的、支離破碎形象的包圍和刺激,不完整的、無形的‘瞬間即變’的形象在襲擊我們,使我們的舊思想受到震動。的確,我們生活在‘瞬間即變文化’的時代。”(19)那種通過古老敘事方式所建立起來的時間和邏輯的聯系,以及由此形成的經驗連續體正在消失,高科技極大地豐富了人們的感覺。人們每天面對五光十色的符號和圖像,特別是隨著QQ、微信等移動即時通訊的問世,人們通過手機可以快速發送和接收文字、語音、圖片和視頻等。這種碎片化直接改變了人們的知覺方式,并造成了一種迷亂的欣快癥,形成一種新的審美體驗。當然,碎片化的世界帶來的并非總是愉悅,也許會使人們在眩目中失去焦點,在真假難辨的信息迷霧之中引發焦慮和虛無。如何看待碎片化中的審美就成為需要正視的又一問題,而在研究中我們突然發現,需要改變的也許恰是人自身。

            (三)引發新的文學想象

            高科技是削弱了文學的想象還是提升了文學的想象,這是需要思考的又一問題。由于高科技使人類認識世界、把握世界的能力不斷增強,外部世界的日益清晰和確定,遏制了某些想象,使神話變得荒謬。如人類登月以后,嫦娥的故事自然破滅;通訊的發達消解了“順風耳”、“千里眼”生存的土壤;瑰麗的彩虹可以用光譜來分析等等。馬爾庫塞在《審美之維》中認為,現代科技的發展馴服了藝術的超越性與異在性,充滿了浪漫的想象和夢想的超越性的文藝形象正在被現代技術消除。同時,我們還看到,圖像化的盛行也消解了文學的朦朧性和非確定性,進而限制了人們的想象。在這些方面,高科技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文學的虛構和幻想的成分。

            盡管如此,文學與科技的“破壞和補償”的原則在這里依然有效。仍以神話為例,現代技術化社會在抑制或破壞人們原有的幻覺、想象和消解傳統神話的同時,又通過提供新的技術條件為作家、藝術家理解世界提供了新的可能,開啟新的想象空間。也就是說,科學的發展一方面拒絕了過去的神話,但是作為補償,它又在更高的層面為人們對外部世界的新感知、新想象、新虛構創造了條件,激發作家藝術家的想象力和驚奇感,產生新的創意,從而更新原來虛構故事的方式,催生具有現代意義的新神話。如影片《星際穿越》的構思就與“蟲洞理論”(20)有直接關系。“蟲洞”這個宇宙學的術語之所以引起編劇的注意,是因為它為星際航行提供了一條捷徑。例如,從一個星球到達另一個星球可能需要4光年的旅程,而通過蟲洞只需要幾個小時就夠了。影片《星際穿越》展示的正是這一高科技理論支撐下人類的努力:在不遠的未來,地球氣候環境急劇惡化、糧食嚴重緊缺,男主人公庫珀等人被選中作為拯救人類未來計劃的一員,前往太陽系之外尋找適宜人類居住的星球,為此庫珀忍痛告別了女兒,開始了一段星際航行的歷程。

            高科技還為作家、藝術家的虛構和想象創造了極大的自由。他們掙脫現實的羈絆,借助虛擬現實的技術可以創造“超真實”的“想象世界”,如諾蘭執導的《盜夢空間》,斯皮爾伯格執導的《頭號玩家》等都為人們提供了匪夷所思的奇幻場景。并且當今自然意象也被工業和科技意象所取代(21)。在當代科幻影片中,代替古老故事中的駿馬或牛車的是龐然怪物,是宇宙飛船。藝術家們還利用數字技術,在影屏上創造出超凡入化的形象“蜘蛛俠”、“阿凡達”等,這些人物成了新時代的神話英雄。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高科技為文學創作插上了新的翅膀。

            不僅如此,有些科幻作品甚至走在現實的前面,成為現實和科技的引領者,甚至成為現實包括科技模仿的對象。例如,一些睿智的作家、藝術家通過天才地設計一些新的情節和故事,引導科技發展,這種先導性的作品可以說是從科幻作品誕生之時就已開始。當然,更多的作家、藝術家則是通過作品表達對未來科技發展的憂慮。

            (四)創新文學樣式和結構方式

            文學與科技之間的“破壞與補償”在文學結構和樣式中也得到體現,一方面高科技拒絕和清除了一些古老的藝術形式和結構方式,另一方面它又在更高的層面為文學的虛構提供了條件,創造了具有現代意義的新的文學藝術形式。

            在高科技時代,一些古老的文學樣式和形式受到抑制。四通八達的交通運輸和便捷的電子通訊,使“天涯若比鄰”成為常態,從而使“閨怨詩”這個曾是中國古典詩歌中占據重要位置的類型成為明日黃花,書信體這個古老的敘事樣式也將隨著交通的便利和郵政業的萎縮而成為文獻。與此同時,在現代科技土壤上又不斷形成新的文學樣式。通過在線技術創造出來的超文本小說就是互聯網時代的一種特殊的文學樣式,它的出現不僅沖擊和改變了文學的內在因素如敘事性質和結構,而且表現出對文學疆域的跨越。印刷文本由于紙張頁碼的規定,即使故事可以表現出時間的空間化,但其書寫和閱讀仍暗含一種線性秩序,而在線技術完全可以通過技術實踐顛覆這一秩序,呈現非線性和無序化特征。并且,借助計算機技術的鏈接功能,作品可以在詞語、圖像乃至可隨意瀏覽的檔案之間轉換。頻繁的互文性、內容的拼貼、情節的碎片化構成了超文本的鮮明特征。而這種超文本小說的真正完成需要讀者的參與,即作者與讀者的互動:作者在創作中對節點及其關系加以設定,讀者通過點擊鏈接激活某個片斷。正是作者的設定和讀者的點擊構成了故事的不同面貌和發展方向,由此使文本結構走向開放。

            現代科技的發展還為藝術增加了極強的表現力和觀賞性。巴西有位學者這樣評價張藝謀的《英雄》,當看到“人在空中穿梭飛行,武士在水上來回行走,樹葉瞬間由黃變紅,雪花從天外紛紛飄至”時,她感慨道:“從這個意義上講,技術才是這部電影的真正英雄,是技術主宰和操縱著我們。”(22)這位學者是從批判的角度來審視技術對藝術的入侵和控制的,同時這也從一個側面對創作者把握藝術與高科技的關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今天的作家、藝術家在運用高科技的手段時,需要保持一定的獨立性。“技術資源將他們帶到未知的領土,對這個領土的探索還要靠他們自己。”(23)

            三、高科技時代文學創作的“思”與“詩”

            在文學與科技的關系中,一方面,高科技給文學帶來了多重影響,另一方面,文學作為科技的“他者”,同樣對科技產生了推動力。面對高科技的發展,文學可以通過自身特有的屬性和優勢表現出一定的反思性和超越性。警惕現代科技在其發展中走向反面,防止科技轉化為統治人的工具或成為危及人類自身生存的否定性因素,這是時代賦予文學創作的使命和責任。

            (一)文學創作對科技的警示

            文學對科學技術的反思和警示早已有之。英國作家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1818)被認為是第一部西方現代科幻小說,背景是19世紀初工業革命時代,各種新的發明和發現更新了人們對自然和自我的認知。主人公弗蘭肯斯坦從小對科技感興趣,13歲開始搞科研,成年后創造出一個巨人。這個巨人有學習能力,渴望感情,但當他希望有一個女伴的要求沒有滿足時,便實施了瘋狂的報復。這個巨人沒有給造物主帶來快樂,反而帶來了災難。這部早期作品表達了對科技異化的憂慮。19世紀末以來,英國的另一著名科幻小說家赫伯特·喬治·威爾斯也在他的《時間機器》《莫洛博士島》《隱身人》等多部科幻小說中反思科技的兩面性,并有預見性地展示出科學技術帶來的人種變異等威脅。

            當今,擔心淪為科技控制物和犧牲品的恐懼更猶如噩夢般地縈繞人類。核武器是否毀滅地球,人工智能是否有朝一日可能控制人類,生物學的突破性進展如克隆技術對生物甚至“人”的復制與人的尊嚴的關系,乃至“精子銀行”對于傳統家庭關系的沖擊等,人們為此憂心忡忡。針對科學技術對當代社會的一系列挑戰,文學創作內在地表現出對科學技術的反抗,千奇百怪的科幻小說、科幻電影向人們展示了科學異化為人所不能控制的力量時人類所面臨的悲慘前景,并通過科幻情境中令人震驚的方式提醒世人保持對科技負面作用的警覺。

            施瓦辛格主演的美國影片《第六日》展現了一幅可怕的圖景。多年后,有人制造了很多“空白人”,把任何一個人的外表特征和記憶注入一個“空白人”體內,空白人就會成為他(她)的完美的復制品。這樣一來,即使一些亡命之徒受到嚴懲之后,還有備用的身體繼續作惡。影片還向人們提出了另一個嚴肅的問題:兩個分毫不差的“施瓦辛格”,到底哪一個更應該擁有作為“人”的家庭和財富?基因技術也是當代科技發展的熱點之一。如果人們完全破解了基因密碼,掌握了人的生老病死的奧秘,會不會出現新的身份歧視?美國影片《變種異煞》就提出了這個問題。人們從人的頭發中取出基因,據此把人分成兩大類——健康的“貴族”和有缺陷的“賤人”,而所有高級的工作只能由健康的“貴族”擔任。還有些科幻作品則進一步揭示科技與政治的合謀,帶來的是對人性的謀殺與異化。這些科幻作品主要表現的是黑暗的、危機四伏的未來世界,作品中所流露的嚴重的危機意識給了人們必要的警示,提醒人們要關愛我們的家園,遏止盲目的發展——世界需要的是一個更加人道和合理的社會發展模式。

            (二)高科技時代的詩意棲居

            人類如何在高科技時代詩意地棲居,這是文學創作應該探尋和回答的帶有終極性的問題。作為人的創造活動,科技與文學存在一定的共性。從實踐的角度看,科技與藝術都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人們能夠在它們身上發現和確證自己的本質力量;特別是就終極目的而言,文學的使命是為人類尋找和提供精神家園和情感歸宿,科學技術的未來也是為了給人類尋找更適宜的生存空間,兩者可謂是殊途同歸。

            人類無論身處何時何地,都是渴望情感交流的,情感恰是文學的基本屬性和優勢。按照托爾斯泰的說法,藝術起源于感情交流的需要。文學之所以被需要,就在于它能夠滿足人們審美情感的需求。而這種情感需求又是高科技時代彌足珍貴的因素。一些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之所以重視和呼喚人的感性,也正是基于當代人情感維度的缺失。今天的文學創作不僅可以通過人間真情的揭示慰藉被數字鈍化的心靈,而且即使描寫超現實的世界,也可以注入情感因素,喚醒和展示被科技元素遮蔽的情感體驗。我們看到,影片《星際穿越》不僅涉及物理學最前沿的蟲洞理論,借助高科技的手段展示了宇宙恢宏的場景,而且通過太空中父親對女兒的超時空俯視展示了人性的美,由此實現了幻想和情感的交融,這正是這部電影令人動容之處。

            為了實現詩意地棲居,文學尤其需要有好的創意。作家、藝術家可以充分調動和發揮想象力,根據自己的理想,以獨到的創意和有韻味的意境為這個世界增添更絢麗的色彩。應該說,中國當代文壇的作品還談不上異彩紛呈,特別是當我們觀看旅游景點里那些大同小異的山水實景秀、燈光秀時,就更深感創意的匱乏。呼喚夢想、呼喚靈動,這是高科技時代詩意棲居的基本元素。

            詩意棲居也離不開文學帶來的沉思和超越。昆德拉曾引用猶太人的一句格言:“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這句話要求人類在上帝面前應該感到卑微,思考是可笑的舉動,但試想如果人類完全不思考,則會陷入更加可悲的境地。對未來的憂慮和期待是人類的天性,優秀的文學并不滿足于成為現實的注腳,它要努力通過對新的世界和新的人物的塑造,表達對宇宙、對生命的思考,努力在異化社會中維護人性的完善。并且文學創作應通過對未來社會的暢想影響科學技術的發展,展示出社會發展的多種可能性,促使科學技術最大限度地表現出人文關懷,促進人、自然、社會的和諧發展。實現高科技時代詩意地棲居,共同面對人類向何處去之問,這是高科技時代文學創作的方向。

            行文至此,還想補充的是,高科技不僅更新了文學創作的環境,而且使文學的創作過程、社會功能都發生變化,由此必將帶來文學觀念的重構。傳統的文學定義已經很難解釋當今的藝術了,本雅明很早就意識到這個問題,當人們還在用傳統的標準爭論攝影是否是藝術時,他就明確指出,“如果說,人們以前對照相攝影是否是一門藝術作了許多無謂的探討,即沒有預先考察一下:藝術的整個特質是否由照相攝影的發明而得到改變”(24)。對于高科技時代的文學創作,我們要做的不是努力使新的文學類型向傳統門類靠攏,而是需要調整現有的文學觀,以一種更為開放的姿態去探索文學發展的新路。

          作者簡介

          姓名:胡亞敏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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